周四上午九点半，龙泉市人民医院安宁疗护中心的走廊里，总会准时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一群身穿红马甲的志愿者，抬着沉甸甸的不锈钢桶，拎着理发用具包，轻声和护士们打着招呼。桶盖缝隙里飘出热腾腾的香气，悄悄钻进每一个病房。“你们又来啦！”患者家属见到她们，眼里一下子有了光，语气像见到了自家亲人。是啊，她们又来了，像一股暖流，缓缓漫过走廊，渗进每一扇门后。她们是龙泉市银铃爱心协会的志愿者，而周四，是他们与这里的病患、家属之间雷打不动的约定——也是这一周里，患者们最盼着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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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的患者，大多已走在生命末程。有人是癌症晚期，有人因年迈体衰，各器官正不可逆地悄悄关停。病房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滴落下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患者脸上很少有笑容，家属的眉头也常常拧着。焦虑、无助、恐惧，这些情绪像薄雾，弥漫在每个角落。银铃爱心协会的志愿者主动找到医生和护士，通过了解，她们知道，这里最缺的不是物资，而是心底的慰藉。
于是，每周三晚上，志愿者群里就热闹起来。消息像春天的种子争先恐后地冒出来：“明天买什么？”“这次炖排骨吧，上次有位大叔说馋这个。”“五红汤补气血，化疗的病人喝最合适。”食材大家一起商量定下，有时各自掏钱，从没人计较。周四一大早，有人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排骨、玉米，有人备好红枣、红豆、红皮花生和枸杞。炉火慢炖一两个钟头，汤色浓了，香气足了，趁热装进不锈钢桶，赶在九点半前送到。护士们常说，很多患者因为化疗反应吃不下饭，家属端来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端走。可奇怪的是，银铃爱心协会送来的营养餐，他们却能吃下去一些。“也许是味道熟悉，也许是心里暖和了。”一位护士长这样猜。有一位化疗的老伯，两天没怎么进食。那天志愿者端来五红汤，他喝了两小碗。老伴在一旁抹眼泪，说这是这个礼拜他吃得最多的一顿。除了送餐，志愿者们做得更多的，是“陪伴”。她们坐在病床前，轻轻握着患者的手，听他们说那些断断续续的话。有的患者已经没有力气讲太多，她们就翻开床头的旧相册，指着泛黄的照片，聊几句年轻时的趣事。有的患者情绪烦躁，冲家人发火，她们不急不躁地听着，等那阵风过去了，再轻声劝上一两句。没有人讲大道理，没有人说“你要坚强”，就是安安静静地陪着。可这种陪伴，有时比任何药物都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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服务中，志愿者们接触最多的是家属。照顾临终亲人的人，肩上压着两座山：眼看着亲人一天天衰弱，心如刀割；同时还要应对各种医疗手续、家庭琐事，身心俱疲。很多家属长期睡不上一个囫囵觉，眼窝深陷，话越来越少。志愿者们看在眼里，便主动凑上去聊天，递一杯水，拍拍肩膀，轻轻问一句：“你吃饭了没有？”就是这样一个微小的举动，常常让家属一下子绷不住，眼泪夺眶而出。
银铃爱心协会还专门为家属开展过“四道人生”的辅导 ——道歉、道谢、道爱、道别。听起来简单，做起来却不容易。许多家庭一辈子羞于表达，等到亲人生命将尽时，那些堵在嗓子眼的话，就是说不出口。志愿者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去引导：帮家属录一段想说的话，放给患者听；或者鼓励家属亲手给患者擦擦脸、梳梳头。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儿子，一直不好意思跟父亲说“我爱你”，志愿者在旁边陪着、鼓励着，他最后红着眼睛，憋出了那三个字。父亲已经意识模糊，但手指微微动了动——像是在回应。
善后指导也是服务的一部分。患者离世后，家属常常陷入茫然：后续手续怎么办？情绪怎么调整？怎么跟家里的孩子解释？志愿者们大多有生活阅历，便一一告诉他们：接下来会经历哪些阶段，哪些事可以慢慢来，哪些需要提前准备。这种实实在在的帮助，让许多家属在至暗时刻，看到了一点光亮。
两年下来，周四已经成了安宁疗护中心患者和家属共同的期盼。“你们可算来了！”——这是志愿者们最常听到的一句话。有位老太太，每次都要志愿者给她理发，说她们剪得比外面理发店还细心。理完发，她对着小镜子照了照，难得地笑了。还有一位大伯，在弥留之际，两位志愿者为他理发，一个轻轻托着他的头，一个小心地推着推子。老人已经不大认得人了，可他知道，这些穿红马甲的人是“好人”。
护士们私下跟志愿者说，有的患者原本很消沉，但一到周四就精神一些，会问“今天几号了”。她们知道，患者在盼着。盼的不只是一碗汤、一次理发，更是那份被人惦记着的温暖。
目前，银铃爱心协会已累计服务安宁疗护中心患者及家属超过三百人次，送出的营养餐数以千计。协会负责人徐志敏表示：“我们改变不了生命的长度，但可以试着增加生命的厚度。”
周四，是个极其普通的日子，但对于龙泉安宁疗护中心的患者和家属来说，它却是冬日里的暖阳，温暖着一个又一个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人，也温暖着那些陪在他们身边的亲人。
